單集成本最高400萬:限薪當下,影視人該如何勒緊褲腰帶?
2020-07-01 19:58 疫情 影視行業 電視劇

單集成本最高400萬:限薪當下,影視人該如何勒緊褲腰帶?

平臺的初衷不能簡單理解為縮減成本,而是比之前更看重內容的投資回報率了。

作者|張燕秋  來源|界面新聞(ID:wowjiemian)

“不該咬文嚼字地理解這些要求”, 面對行業關于縮減成本的要求,資深編劇、導演、制片人白一驄告訴界面文娛。

疫情正倒逼影視行業開啟新一輪縮減成本的行動。5月,優酷、愛奇藝、騰訊視頻三家視頻網站聯合正午陽光、華策影視、檸萌影業、慈文傳媒、耀客傳媒、新麗傳媒六家影視制作公司,共同發布《關于開展團結一心,共克時艱,行業自救行動的倡議書》。

《倡議書》提到的內容大都并不新鮮,比如反對內容“注水”,規范集數長度,鼓勵精品短劇集,也再次提出縮減成本的要求,“即日起將對影視劇、綜藝節目生產的各環節成本體系、價格體系進行動態調整”。

從2018年開始的影視寒冬,疊加了疫情帶來的不確定因素,2020年的影視行業從寒冬跌入了冰點——行業流動資金緊張,上市公司市值大幅縮水,據《經濟日報》此前報道,疫情影響下,2020年已有5328家影視公司注銷或吊銷,是2019年全年的1.78倍。據不完全統計,疫情期間有大約60個劇組停拍,100個項目延遲,預計今年電視劇產量將比2019年減少30%。

如今,《倡議書》釋放的訊號已經再明確不過,平臺和制作公司都缺錢,縮減成本勢在必行。但怎么才能真正合理降低成本?疫情過后,活下來的影視公司怎么才能走得更遠?

“一刀切是有問題的”

在諸項成本中,演員的限薪來得要更早一些。

早在2018年6月,五部委就曾聯合發布通知,稱每部網絡電影、電視劇、網絡劇、網絡視聽節目,全部嘉賓、演員總片酬不得超過節目總成本的40%,主要嘉賓、演員片酬不得超過總片酬的70%。之后,三家視頻網站聯合六大影視制作公司發表聯合聲明,共同抑制明星不合理片酬:單個演員的單集片酬(含稅)不得超過100萬元人民幣,其總片酬(含稅)最高不得超過5000萬元人民幣。

5000萬的片酬是什么概念?新麗傳媒曾在招股書中披露,周迅和霍建華在《如懿傳》的片酬分別為5350萬元、5071.7萬元,僅兩位主演的公開片酬占總制作成本的比例已經接近35%。

圖片來源:《如懿傳》劇照

如今,限薪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2019年2月,愛奇藝創始人、CEO龔宇在回答投資者提問時表示,2018年8月以后,采購的版權成本從最高的超過1500萬一集電視劇已經回落到800萬以下,現在頂級演員一部劇的限價是5000萬元。

但在行業內人士看來,5000萬的最高片酬還是太高了。

一位打造過爆款網劇的制片人告訴界面文娛,限薪令發布之后,行業還是處于畸形狀態,隨便一個知名度不高的二三線男演員也要二三百萬起步,導致其他環節賺到的錢還不到演員薪資的零頭,與此同時,底層演員薪資又過低。

“之前一部戲的男一號演我們的戲時報價才100萬,那部戲火了之后,他現在對外報價達到3000萬,相比之下,制片人一部戲才能拿到二三十萬。這背后也是平臺推動的,但現在平臺沒錢了。”

白一驄告訴界面文娛,2014年以前,給一個演員1000萬就是非常高的片酬了,但隨著中間幾年市場的波動,很多演員片酬過億。“現在把上億的價格降到千萬,差不多100萬一集就是最頂級的價格了,看上去好像是合理了,但如果和之前只有幾百萬片酬的時候相比,能說現在的薪酬合理嗎?”

今年的兩份倡議書再度規范了薪酬問題。4月,中國電視劇制作產業協會、首都廣播電視節目制作業協會發布的《關于厲行節約、共克時艱,規范行業秩序的倡議書》更是明確提到,建議電視劇、網劇制作成本控制在每集400萬元以內,攝制人員酬勞應同步降低30%。

愿景雖好,但也需要在行業實踐中找到行之有效的降低成本的方式。

在白一驄看來,對任何行業來說,一刀切都是有問題的。“我們其實愿意給那些好的演員提高價格,因為他們能給你帶來這樣的價值。不同題材、體量的劇集本來也應該有不同的成本結構。”

流量明星還會是購劇指標嗎?

平臺發布的《倡議書》提出將對各個工種的演職人員報酬、特約演職人員與飛行嘉賓報酬、供應商價格、內容采購價格等實施現階段市場可承受的價格管理,形成市場調節、能上能下、工種平衡、共商共擔的定價參考原則。

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影視行業并非高度標準化,一個原本就沒有定價的行業該怎么限價?

“行業內從來沒有約定一個導演的片酬是多少錢,過往的價格僅僅屬于報價。”白一驄覺得,《倡議書》的主旨是呼吁大家都不要虛報價格。“目前收片壓力很大,如果我們把成本做得非常高,售賣的時候也會有壓力,協會也希望行業能良性發展,不要造這么多爛賬,否則行業的資金流動性就會越來越差。”

耀客傳媒副總裁孫昊告訴界面文娛,《倡議書》涉及到整個行業的產品價格體系,制作公司本就有著巨大的成本壓力,所以大家其實都有強烈的落實的動力,但是具體能否落實還要看市場端的響應,特別是視頻網站和電視臺對于一些生產元素有沒有特定的偏好。

“說白了,這取決于平臺是否會把特定元素比如流量明星等作為購劇的關鍵甚至是唯一指標。”

但就流量明星而言,平臺也有更綜合的考慮。

“如果做的是一個面向相對低齡觀眾的劇集,那流量明星也許仍然是重要元素;但如果這個項目想覆蓋更廣闊的受眾,那么可能更多考慮的是選題、內容的深度以及綜合的品質。”根據孫昊的觀察,平臺更多是根據作品的不同定位側重關注特定的生產元素。

劇集行業的價格體系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統一標準,行業內部通常會根據市場行情給出參考價格,但在孫昊看來,這個價格體系現在有一定的滯后性。“過去我們的主創在報價時習慣于根據上一部戲的價格來給出下一部戲的報價,但是現在行業在調整階段,各個環節都需要盡快適應市場的變化。這當中最重要的一環還是購劇方對成本的管控,制作方最終還是參照電視臺和視頻網站對于成本結構的要求量入為出,主創人員也都要調整之前的預期。”

除了演員限價,產業鏈上下游仍然有成本縮減的空間。孫昊認為,制作方可以考慮到那些在影視發展方面出臺利好政策的地區拍攝,比如廈門、青島、海南等地。五月中下旬,青島、海口、杭州等地相繼發布了影視行業相關扶持政策。同時,制作公司內部也要思考怎么更好地進行產品規劃與研發、生產管理及成本控制。

在娛躍文化CEO林寧看來,美國影視行業有工會機制,一方面控制演員的成本,同時也防止行業壟斷,可以讓一批批新演員出頭。國內沒有類似的機制,過去內容公司有時會受平臺采購決策影響,被流量明星裹挾,但在行業調整期,在《倡議書》的引導下,大家把錢都挪到了制作上,有利于品質提升,新人也有了出頭的機會。

但林寧覺得,平臺的初衷不能簡單理解為縮減成本,而是比之前更看重內容的投資回報率了。他告訴界面文娛,長遠來看,各平臺在推廣的超前點播模式更有利于平臺方降低采購成本。

“如果制作公司花了5億投了一部劇,能賺到7到8億才算是一個好的商業模式,但是平臺也要承擔投這7到8億的風險,未來也許會出現基于超前點播的新購片方式,平臺覆蓋制作費,之后按照單片點播來分賬,形成一種激勵機制。”優質內容流量就大,分成就多,長遠來看,這也將影響內容生態。林寧認為,隨著行業回歸理性,只有做精品頭部內容才能存活。

短劇是未來方向?

今年,短劇成為行業的發展方向,愛奇藝以迷霧劇場的形式規模化布局12集短劇,《隱秘的角落》成為年度口碑之作。在這一趨勢下,不同公司都在調整著自己的方向和節奏。

耀客傳媒曾先后推出《心術》、《離婚律師》、《安家》等一批社會話題劇,今年還有《特戰榮耀》、《穿越火線》等待播作品。耀客副總裁孫昊告訴界面文娛,公司主要品牌線包括圍繞社會話題和民生焦點的現實主義作品,面向年輕人的創新向作品,以及男性向強情節軍事諜戰類作品。

圖片來源:《特戰榮耀》官方劇照

今年耀客在規劃方面不會有太大的調整,與此同時,順應行業變化,也會拓展其它品牌類型,在內容上關注聚焦年輕人的創新項目,在形式上更多關注短劇集、網劇、網絡電影等產品樣態,也會鼓勵公司常年合作的編劇朝這些方向創作。

在孫昊看來,在短劇集方面加大投入不是僅僅是出于行業主管部門行業管理的要求,也是考慮到作品的定位和觀眾觀劇習慣的變化。“耀客會少量嘗試短劇,但我們所說的短劇更多還是24集或30集這樣的體量,因為一些故事還是需要一定的長度和空間深入挖掘。”

在孫昊看來,以后全社會針對疫情的防控可能會成為常態,這使得人員和資源的流動會受到一定影響,在這種形勢下,制作公司能做的就是盡可能集中在特定的地點拍攝,縮短單位產品的長度及其生產周期,加速項目的周轉,并且通過和主創人員溝通去打造更合理的成本結構。

“如果要做一個現實題材的頭部作品,原來至少要花兩到三年的時間,因為光劇本就要打磨一年半到兩年,現在我們只能通過縮短作品的長度、加快創作進度和多季開發來加速生產周期、充分利用前期的成果。”孫昊透露,即使在行業調整期,耀客還是會在頭部現實主義作品上重點布局,因為這是公司的立身之本,公司也在這個領域做了長期的項目儲備。

白一驄也告訴界面文娛,公司今年籌備的幾個項目體量都在30集以下,與此同時,此前嘗試過的互動劇不再是公司布局的重點。“互動劇到現在為止沒有積累足夠的樣本,因此無法判斷互動劇的觀眾群的屬性,而且國內外并沒有誕生真正優質的互動劇,即使是《黑鏡:潘達斯奈基》也沒有到達行業標桿的水平。”沒有明確的方向,也沒有好的變現樣本,在白一驄看來,這個門類暫時不會有特別大的爆發。

參與出品過《長安十二時辰》的娛躍文化則在探索垂類的大眾產品。

在創始人林寧看來,疫情屬于不可抗力,影視行業本就處于周期調整之中,最根本的行業性問題是消費者發生了變化。“新的消費者在想什么?你做的東西是迎合還是引領他們?在創作者端是不是要去挖掘更年輕的創作者?企業也需要考慮多層次培養制片人。”這些是讓林寧焦慮的問題。

“內容端的生產方式以前非常傳統,但用戶一直在變,可能每隔5年觀眾都會發生較大的變化,而且隨著媒介碎片化帶來的用戶分化,現在做大眾產品越來越難,小眾反而變成了潮流。”林寧告訴界面文娛。

因此,在受眾更寬泛的大眾產品之外,娛躍文化計劃在垂類大眾產品領域深耕,正在推進的一個系列主題是中華文明。在林寧看來,做中華文明題材有可能形成千年IP,這需要先從歷史當中挖掘文化母體,再用現代人能夠接受的情感方式以劇或是電影的方式講述故事。“就像《長安十二時辰》,一個很傳統的故事結構嫁接在盛唐文明的文化母體上,其實還是做給現代人看的。”為了觸達更年輕的用戶群,娛躍文化還計劃開發動漫產品和新的人物形象。

當行業進入調整期,娛躍文化從去年決定規模化布局短視頻,已經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公司做短視頻和電商直播。林寧看好現在劇情類短視頻帶來的這一波機會,也在學習如何從短視頻中孵化出IP。

從IP概念的提出到成為影視行業追逐的風向標,再到現在很多人認為大IP不再萬能,林寧覺得,過去大家對IP的理解太簡單了。“不是你買下一本暢銷書就是有了IP,當你買下這本書開始重新創作并且產生了影響才能稱之為IP,就像《長安十二時辰》,后面電影出來了,用戶愿意繼續看,才能形成IP”。

在他看來,短視頻沒有那么長的時間塑造人設,往往是先把人設立住,再去創造劇情,從中有可能孵化出一些新IP。“剛剛有網文的時候,所有的小說大家都看不上起點中文網,但現在網文已經成為新IP的起點,我認為未來短視頻也有可能會變成IP的孵化基地。”

娛躍文化并非孤例,華誼兄弟、萬達傳媒、慈文傳媒等影視公司紛紛在今年增加了MCN業務。但也有人對此持懷疑態度。在白一驄看來,長視頻團隊的優勢到短視頻那邊去蕩然無存。“我們擅長的是把內容制作的更精良,短視頻需要的根本不是制作精良,而是瞬間的爆梗。”

受疫情影響,同時,在“謹慎立項,慎重開機”的政策指引下,電視劇減產將是大勢所趨。今年2月,廣電總局對重點網絡影視劇規劃備案申報事項和審核工作進行了調整,要求申報者在填報系統時,除了要提交《重點原創網絡影視劇規劃信息備案表》之外,還要求必須提交《完成劇本創作承諾書》。

多位受訪者都認為,這將進一步降低行業產能,但今年和明年暫時不會出現無劇可播的現象,因為還有大量庫存可以消耗,減產之后的后年也許會比較有壓力。

白一驄已經在籌備自己的新項目,在這個特殊的時期,拍攝仍然有很多困難。“二三月份的時候,大家想過很多方法面對這種窘境,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首先,很難讓大家都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其次,北京有的攝像棚要求一個棚一次只能進50個人,對于我們這個行業來講,50個人其實是遠遠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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